1994 年,杜克大學的 Emerson Niou 和加州理工的 Peter Ordeshook 發表論文, 拿賽局理論當尺,一條一條去量孫子兵法。結論是:孫子想到的比你以為的多, 可是有一個地方他只走了一半。這支影片跟著那篇論文,用韓信背水一戰當貫穿案例, 分三段講——他算對了什麼、算漏了什麼,以及兩邊最後在哪裡講出了同一句話。
孫子在沒有數學的情況下,用直覺走到了賽局理論的門口:他會把對手當成會思考的人、會先把報酬寫對、會刪劣勢策略、會搶最後亮牌、會先求不敗。 他沒走完的那一半,是當對方也讀過同一本書之後,那個「我猜他猜我」繞不完的圈該怎麼收。 而在「把自己的退路斷掉」這一件事上,兩邊隔了兩千多年講出同一句話——而且不是後人硬湊,是 Schelling 自己在註腳裡引了孫子。
賽局理論研究的是這種情況:你的結果不只看你自己怎麼選,還看別人怎麼選,而且別人也知道這件事。 論文開場先把對手分兩種——老天爺不會因為你種了稻子就故意不下雨,你只要估機率; 人會想你在想什麼,你一動他就改。孫子在第一篇〈始計〉就講清楚了他面對的是第二種。
齊威王每一等的馬都比田忌好一點點。點下面的馬,依序排進三場。 先用「看得到對方」的模式贏一次,再切到「對方藏牌隨機排」——同一招就不靈了。 這就是為什麼孫子要用間諜。
論文裡寫了一段很像我們平常在腦子裡繞圈的樣子。這個圈會成立,是因為有一個前提: 我知道這個局面,他也知道;我知道他知道,他也知道我知道——一路往下。這叫共同知識。 而放進孫子的情境裡:只要兩邊都讀過孫子兵法,而且兩邊都知道對方讀過,共同知識就成立了。
按「再想一層」,看這個圈怎麼繞回原點。按「納許均衡」把它收住。
| 概念 | 定義 | 誰帶進賽局理論 |
|---|---|---|
| 共同知識 | 我知道、你知道、我知道你知道……無限層。只要兩邊都讀過同一本書,而且知道對方讀過,就成立。 | Robert Aumann(2005 諾貝爾經濟學獎共同得主) |
| 納許均衡 | 找到一個組合,在這個組合裡兩邊都沒有理由自己單獨換。停在這一格,「我猜他猜我」就不會再往下繞。 | John Nash(1950) |
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剪刀石頭布。不管停在哪一個組合,總有一邊想換。 而且「先為不可勝」在這裡幫不上忙——石頭、剪刀、布,每一種出法最壞的情況都是輸,三種一樣差, 最小最大策略在這裡挑不出答案。論文的批評就落在這裡。
有規律的對手=2014 年浙大那 360 個學生的真實行為模式:贏了傾向重複同一招,輸了傾向換下一招(石→布→剪→石)。抓到規律你就能專門對付他。
真隨機的對手=混合策略:各 1/3,不看歷史。你怎麼出,長期都是三分之一勝率——他找不到可以專門對付你的出法。
下面的長條圖是你的出手分佈。想贏「真隨機」?你會發現做不到。
| 證據 | 發現 | 結論 |
|---|---|---|
| Palacios-Huerta (2003) | 分析 1,400 多次職業足球罰球:往左往右進球機會差不多一樣,且這一球往哪踢跟上一球沒有關係。 | 這兩點剛好就是混合策略均衡的預測。職業球員練了幾千次做得到。 |
| Wang, Xu & Zhou (2014) | 浙江大學 360 個學生玩剪刀石頭布:出手並不隨機,贏了跟輸了之後的出法明顯不一樣。 | 一般人做不到。 |
| Polak 課堂上的 英軍軍官 | 二戰後在馬來西亞要決定哪支車隊派兵保護,他知道自己無法真正隨機——每天早上把紙條放在手上,叫一位士官猜在哪一隻手。 | 做不到隨機,就借一個外部隨機源。「It's very hard for us as humans to do it.」 |



把「奇兵」讀成混合策略,是論文作者的解讀,不是史實。作者自己講得很清楚:他們沒辦法說孫子真的主張用某種隨機的方法來決定戰術,歷代註解孫子的人也沒有把這一點講清楚。引用時務必標明。
孫子手上其實兩招都有:一招是〈軍形〉「先為不可勝」(最小最大), 一招是〈虛實〉「戰勝不復」(混合策略)。Niou 和 Ordeshook 的批評不是他少了哪一招, 而是——他沒有告訴你什麼時候用哪一招。
| 沒走完的地方 | 問題長什麼樣 | 後果 |
|---|---|---|
| ① 什麼時候 該隨機 | 兩招都在書裡,但沒有分流規則。 | 守著固定選擇,停不下那個圈。 |
| ② 反間的 下一層 | 〈用間〉說敵人派來的間諜要找出來、收買他,讓他反過來替你工作。那如果這個反間其實還是對方的人呢?再往下一層呢? | 一問下去又回到同一個繞不完的圈——而且這次不只是猜對方怎麼出手,還要猜對方相信什麼、對方以為你相信什麼。 |
回到韓信。趙軍主帥陳餘也會背兵法——李左車勸他派兵截斷糧道時,陳餘拒絕了, 他引了兵法的話說「十則圍之,倍則戰」,還擔心不打的話其他諸侯會覺得他膽小。 《史記》說陳餘自稱用的是義兵,「不用詐謀奇計」。
這不是一個人讀了兵法、一個人沒讀——
而是一個人把兵法讀成死的規則,另一個人把它用成了「先看再出手」。
作者說:賽局理論發展了快 50 年、幾百個研究者投入,一直到他們寫這篇論文的時候, 才剛學會怎麼處理「操縱對方的資訊」這件事。所以孫子在資訊這件事上講得不完整並不奇怪—— 真正該讓人驚訝的,是他光靠直覺就想到了這麼多。
前面一直在講孫子比賽局理論少了什麼。這一段要講兩邊得出同一個結論的地方—— 而且這個結論聽起來有點怪:把自己的選項變少,反而會變強。
承諾(commitment)有用,不是因為你比較勇敢,是因為對手是看著「你還有哪些選項」在做決定的。 四種組合都切一遍——你會看到第三種(燒了但對方沒看到)等於白燒,第四種(兩邊都燒)是賽局理論替孫子補上的警告。
| 情境 | 孫子的指示 | 原文 | 理由 |
|---|---|---|---|
| 包圍別人 | 留一個缺口 | 〈軍爭〉圍師必闕,窮寇勿迫 | 留一條路,是讓對方看到有活路。對方覺得還有路可走就不會拚命。 |
| 自己被包圍 | 把缺口堵起來 | 〈九地〉圍地,吾將塞其闕 | 讓自己的士兵知道沒有路可退,只能拚命。 |
東漢末年的曹操注孫子,在「圍師必闕」下面引了更早的兵書《司馬法》: 「圍其三面,闕其一面,所以示生路也。」——留一條路是讓對方看到有活路;堵住自己的路,道理反過來。



“The Persian Expedition, pp. 136–37, 236. The principle was expressed by Sun Tzu in China, around 500 B.C. in his Art of War: ‘When you surround an army leave an outlet free. Do not press a desperate foe too hard.’”
Schelling 書裡用的是古希臘將軍色諾芬(Xenophon)的例子:想讓敵人不敢攻擊時,他把自己的軍隊背對一條過不去的深谷; 換成他要主動進攻一座山頭時,他不從每一個方向圍上去,而是留一條路讓敵人想逃就能逃。 不是我們硬把兩邊湊在一起——是 Schelling 自己引了孫子。
| 孫子 | Schelling | |
|---|---|---|
| 關心誰 | 自己的士兵會不會拚 | 對面的人怎麼算 |
| 機制 | 〈九地〉「兵士甚陷則不懼,無所往則固,深入則拘,不得已則鬥。」陷得越深越不害怕;沒有地方可去就站得穩;逼到不得已就會拚命。 | 承諾改變對手的最佳反應——但對方必須看到才有效。 |
| 失敗模式 | 曹操注「陷之死地然後生」時補了一句:在死地也有打輸的。 | 諾貝爾獎委員會的警告:如果兩邊都做了收不回來、又互相衝突的承諾,結果可能是兩敗俱傷。 |
Polak 在 ECON 159 第 13 講講完征服者威廉登陸英格蘭燒船的故事後,當場自我否定: 「So actually this is a good story, but as a military tactic, not actually a true story.」 黑斯廷斯之戰的實況是撒克遜人還是攻過來了、打成一場血戰,諾曼人贏是因為一支幸運的箭射中哈羅德國王的眼睛。 引用「燒船」時不可當作成功戰術的史例。
他背水排陣,趙軍確實看到了,可是他們笑了。 《史記》沒有寫趙軍為什麼笑;不過從韓信手下將領事後的疑問看得出來,背水排陣在當時看起來就像是犯了兵法的錯。 所以趙軍讀到的不是「韓信不會退」,比較像是「韓信不懂兵法」。——承諾訊號被誤讀的教科書案例。
只有背水,這一仗不一定贏。三個開關各開各關試試看——曹操注「陷之死地然後生」時補的那一句,就在其中一種組合裡。



影片最後給出的分流規則。回答一個問題就好。
賽局理論的表格裡,沒有地形、沒有糧道、沒有士兵怕不怕死,也沒有那兩千面紅旗。 這些孫子兵法寫得比任何一張表格都細。
「你有沒有遇過,故意把自己的退路斷掉,結果事情反而談成了?」
拿這個問題當「承諾型決策」的診斷入口,可以追問四層: